《夜宴》:冯小刚的大片之痒
陈卫炉
(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,上海,200234)
冯小刚是中国电影的一个另类。“冯小刚制造”往往成为普罗大众集体狂欢的盛典。大致从《手机》、《天下无贼》开始,他似乎有意酝酿一种新的突破性格局。首部古装正剧《夜宴》是这个趋向性发展的必然结果。在我们这个经济欠发达的国度,为之命名“大片”。
《卧虎藏龙》在“奥斯卡”上的成功,特别是《英雄》取得的票房神话,在国际主流影视空间拉开了中国大片时代的帷幕。由是,《十面埋伏》、《天地英雄》、《无极》等好莱坞模式国产武侠大片遍地开花。“喜剧之王”冯小刚也不免俗,改弦易辙,巨资打造古装正剧《夜宴》,跨出“将触角伸向国际市场,谋求国际声誉”的万里长征第一步。不幸的是,其倾心酝酿的一腔悲情却惨遭屡屡笑场。正合易经一句:“力小而任重,德薄而位尊,智小而谋大,凶。”
一、“拿来主义”和创新“紧箍咒”
客观地讲,有了《英雄》、《无极》的前车之鉴,《夜宴》“叙事命门”警卫森严,基本没有显在的叙述混乱,它大体上脉络清晰,逻辑顺畅(不是说没有漏洞)。这归功于对莎士比亚经典名剧《哈姆雷特》的“拿来主义”(模仿)。投资方重金聘用的创作团队,则在音乐、武术、舞美、服饰、电脑特技等方面奠定《夜宴》大片格局。
当然,充塞剧情流脉的“拿来主义”,却也容易造成观者的“审美疲劳”。影片中,竹林打斗、婉后洗澡、奢华服饰飘忽着李安、张艺谋、陈凯歌的影子。再现父王被谋杀的哑剧、片头字幕特效、御林卫纵马踏溪的镜头特写也和韩剧《王的男人》戏中戏、《哈里·波特与火焰杯》字幕特技、《指环王》黑骑士策马狂奔的经典镜头构成某种“互文性”对应。
事实上,在莎翁剧情“紧箍咒”之下,《夜宴》还是作出了一定的衍生性“创新”。按照冯小刚的说法,就是主旨上“由讲述王子个人复仇欲望到讲述每个人的欲望”。表现在影片即是,叙事焦点的转移,在整体上确立“Lady哈姆雷特”概念和“两个三角恋”结构。问题,也就出在这里。《夜宴》在抛弃莎翁舞台感十足的单一性艺术冲突的同时,却也陷入局部出彩,整体平庸的泥潭。影片人物个性形象脸谱化(殷太常父子),结尾创促潦草(厉帝之死),叙述节奏拖沓和特定剧情生硬突兀(婉后和青女的暗斗)与此体戚攸关。
二、银幕奇观和人文内涵的缺失
《夜宴》打造视听奇观可谓竭尽全力。沿用李安开创的好莱坞武侠制作班底,虽然不大可能做出整体性创新,但仍然保持相当高度。在对细节的精雕细镂,比如色彩和人物造型和谐、场景布置和气氛烘托、音乐统摄剧情灵魂、电脑特技自然协调等方面不乏创新之举。
形式必须服务于剧情才有意义。《夜宴》“形式至上”追求,显然是在重蹈国产武侠片“内容干瘪,形式华美”的覆辙。毫不夸张地说,130分钟《夜宴》像极一部冗长的MTV,凌驾于剧情的音乐和舞蹈等配件,存在“喧宾夺主”的嫌疑。像无鸾和婉后见面开打一段,连为什么而打,推动剧情怎样发展,都会是个问题。5分钟之久杖毙酷刑的“景观化”处理,技术对理性的强暴更是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影片唯一公开向篡权者宣战,维护传统正义的守护者的暴毙,似乎隐喻《夜宴》人文内涵的流产。一是,作为本土国产电影,《夜宴》“中国味道”(本土文化根基)稀薄。不拘泥于古罗马式浴池、水晶灯,欧式风格城堡、头盔,中世纪的集市等细枝末节,“东洋风味的汉文化表达”,就让观者有种找不到北的错愕。最为典型的是“9人刺杀团”集体剖腹成仁。二是,作为“欲望可以创造或毁灭一切”的悲剧性叙事,《夜宴》悲剧性内涵严重缺失。这个病根,在于剧中人人性暗淡。鲁迅说过,“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”。综观《夜宴》全剧人物,几乎集体沉沦在权力、阴谋、肉欲的血水尸山。尽管影片残留誉称,“全剧‘绿色呼吸’”的青女的痴恋,但浸泡在世俗染缸的“一枝独秀”,似乎不免沾染“自恋”伤痕。影片人性正面价值守护和弘扬缺失,却又在单向度地为讲述欲望而欲望,到头来,欲望的张扬或毁灭遭遇笑场,也就变得不难理解。毕竟,决定一部电影终极价值的,是影片的“人文内涵”而非其他任何因素。
三、票房追求和艺术品位的降格
商业性、娱乐性是“大片”的本质元素。国产大片票房压力巨大,国内市场逼仄迫使电影人努力开拓国际市场,而如何平衡两个市场需求确实是个棘手问题。《夜宴》叙述焦点的转移、竹林杀戮、婉后和无鸾武戏舞蹈化“处理”,作为迁就票房而舍弃艺术品格锤炼的生存策略,是可以得到原谅的。“电影是一门遗憾的艺术。”冯小刚为迎合日本片商设置婉后“东方打女”形象,跑到西方市场贩卖“Lady哈姆雷特”概念即是明证。
过度的宽容等于纵容。和电影中科技和人文的关系相像,商业和艺术从来就不是一对生死之敌,要领在于“度”的宏观调控。《夜宴》在这个方面存在大量提升空间。影片综合运用音乐、舞美、服饰、造型、摄影等国际商业流行元素,却落入中国古装武侠片窠臼。即使有局部创新,也因为剧情原因,在衔接上产生裂缝。而在影片中,人为制造与剧情无关痛痒的色情、暴力“卖点”(老臣杖毙、厉帝推油按摩、御林卫剖腹特写),势必造成电影悲剧艺术美质的流失。还有,《夜宴》对所谓“伪民族文化中国符号”进行“拨乱反正”的数典忘祖,对观者悲剧情感接受无疑是一大阻隔。对传统文化艺术精髓的隔膜和把握上的失控,限定了《夜宴》艺术品格的高度。商业票房意识的乘虚而入,终就影片整体空洞和庸俗的命运。
四、“大片”冲动和“转型”的抑制
《夜宴》在人文内涵、艺术探索上的“低配置”,并没有撼动冯小刚苦心经营“贺岁片”铸就的大众口碑和票房号召力。从影片来讲,我们至少可以看到,本土的、当下的、诙谐幽默的冯小刚的消亡,取而代之全球的、古典的、华丽庄重的冯小刚出现的可能性。
当然,《夜宴》的炮制出笼,恐怕主要是文化投资商利益驱动的结果。在如何突破贺岁片“藩篱”,打破本土观众既定期待,如何运作巨额资本以及积聚必要艺术经验等方面,冯小刚似乎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。在电影里,时不时露出的冯小刚“尾巴”就是它最好的注脚。一是,台词。在《夜宴》悲剧框架结构里面,冯氏擅长的语言系统遭遇“滑铁卢”。当厉帝口中款款吐出“你贵为皇后,母仪天下,晚上睡觉还蹬被子!”;“皇后乎?皇太后乎?跪乎?受跪乎?叫朕如何自处?”这样一些不文不白、不中不洋、不古不今、不伦不类的台词时,你不发笑都不行。二是,剧情处理“随意化”。最典型情节就是区区一个大臣之女,却自由出入皇宫殿堂,并先后2次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“即兴表演”。帝王赫赫殿堂竟然有如庙会集市般自由随便。太子潜入皇宫,厉帝服毒自尽,拥兵自重的殷太常无所作为以及剧终“超现实飞刀”等突兀细节大抵如此。
《夜宴》台词“冯记”制造,莎翁剧目“草根”色彩。它们的拼凑组合,就像模特T台走秀,在“华丽转身”的刹那却被人揪住了小尾巴。冯小刚终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,证明了自己的短处。《夜宴》之殇,到底是冯小刚骨子里眷恋“贺岁片”风采,有意抑制“转型”的结果,还是他市井背景的先天性局限,这是个问题。
(注:本文原载于湛江师范学院学报,2007年第1期总第116期,p27—29页。为专栏中国电影大片批判系列之四,时得稿费200,甚喜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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